去年秋天,我在一篇文章里写过Ning，那时候他刚因为在直播里对Tarzan的一番锐评被顶上热搜，满屏的弹幕都在刷“Ning王收收味”，我当时的判断是：一个曾经站上过世界之巅的打野选手，如果不学会和过去的自己和解，就会被困在2018年那个仁川的夜晚里，永远出不来。
我错了。
或者说,我只对了一半，Ning确实被困住了，但他没有永远出不来的意思，他只是在用一种很慢、很笨拙、很不讨喜的方式，一点一点往外挪。
前几天,他直播的时候排到了Rookie，弹幕瞬间炸了，满屏都是“泪目”“IG人集合”，这两个人上一次同队，已经是快六年前的事了，韩服排位，一个中单一个打野，互相亮了个表情，Rookie在游戏里打了个“ning”，Ning没说话，只是回了个表情，然后两个人认真打完了那一局，赢了，结束之后，Rookie在结算界面停顿了几秒，Ning说了一句：“走了啊，老宋。”
没有回忆杀,没有兄弟情深的感慨，没有“我们当年怎么怎么样”，就三个字，“走了啊”，然后点开下一把。
我愣了一下,这太不像Ning了。
按照他以前的风格,这种场合他至少得说上十分钟，从训练赛抢龙说到总决赛的盲僧回旋踢，从“我们那年就是无敌”说到“现在这些人懂不懂什么叫配合”，他会用那种标志性的大嗓门，把一场普通的排位赛说成一部英雄史诗，顺便再踩两脚现在的打野选手。
但他没有,他只是在直播间的BGM里安静了几秒，然后继续像个普通高分路人一样，专注地盯着屏幕，偶尔跟弹幕互怼两句。
这个Ning,让我有点陌生。
更让我意外的是,上周他复盘自己比赛的时候，居然公开说了一句：“这波我的问题，我该早点靠过去的，妈的，老了，反应慢了。”
弹幕又炸了,满屏的“爷青结”“Ning王认错了？”“这是被谁夺舍了”。
他看了一眼弹幕,不耐烦地挥挥手：“别刷了别刷了，错了就是错了，我又不是输不起。”
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,真的有一种奇妙的违和感，因为“输不起”这三个字，曾经是他身上最鲜明的标签之一。
S9那年,IG止步四强，他在赛后采访里脸色铁青，几乎是把“我不服”写在脸上，后来直播里复盘那场比赛，他把锅甩给了版本、甩给了队友状态、甩给了bp，就是不提自己野区被爆得干干净净，再后来，他成了LPL最著名的“嘴强王者”，看谁都不顺眼，点评谁都敢说，粉丝爱他的直率，路人烦他的狂妄。
但现在的Ning,好像真的不一样了。
他开始承认自己老了,会在直播里说“这波如果是我巅峰期，对面打野已经死了”之后，补一句“但现在确实操作不过来了，没办法”，他开始认真看版本更新，研究野区改动，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嘴硬说“版本不重要，重要的是会不会玩”，他甚至会在排位里被路人打野反野反炸了之后，第一反应不是开喷，而是切出去看一眼回放，嘴里嘀咕：“他这里敢进我野区，是因为知道我没闪现……嗯，学到了。”
我一度以为他是装的,为了直播效果，为了洗白人设，为了重新回到赛场，但看得越多，越觉得不是，如果是装的，他装不了这么自然，一个人可以演一时，演不了三分钟一个细节的日常。
也许人真的是会变的,也许Ning只是用了比别人更长的时间，才从那个仁川的巅峰里走出来，才承认世界早就变了，敌人早就换了，连自己手里的刀刃都不如当年锋利了。
但他还在打,从顶级联赛到次级联赛，从聚光灯下到小场馆里，他还在打，直播间的标题从“世界冠军打野”改成了“老将打野再就业”，他自己调侃自己“老了，打不动了，但还能打”。
那个在仁川举杯的少年,如今也到了会被叫“老将”的年纪，他学不会优雅地老去，但他至少学会了不再和全世界较劲，他开始接受自己的不完美，接受自己的平庸，接受那个“世界冠军”的头衔不再是勋章，而是压在肩上的一副担子。
Ning也会进步,这个进步不是操作上的，不是意识上的，甚至不是游戏理解上的，是他终于愿意放下那点可笑的骄傲，承认自己会犯错、会变老、会不如从前，是他终于不再把嘴硬当成个性，把偏执当成锋芒。
写到这里,我突然想起他直播时偶尔会放的那首BGM，旋律很老，歌词很土，但他每次放到那句“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”的时候，都会跟着哼两句。
他还在唱,只是声音比以前小多了。
也许这就是成长,不是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，而是终于学会，在无人喝彩的地方，继续走下去。